梁十

『楚路』奢望(上)

"这是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发生的故事。"

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微笑着说,我有些紧张的攒紧了手里的录音笔,直视着他。
他那张过分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龙血减缓了他的衰老,我看不出他的年龄,只能从之前整理的资料中推断他已经四十五岁,但是他的脸庞看起来那么年轻,像是学校里会擦肩而过的普通学生。
上天真是眷顾这个男人,我在心里感慨,经历了那么多听起来就惊心动魄的事情,作为神话的主角,他有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,有强者的平静和从容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这次采访的机会我争取了很久,能够面对面和这种传说级人物交流,这会是我一生的荣耀。我也曾自认为自己是学院里的佼佼者,但是在这个男人的光辉下,之前骄傲的想法令我羞愧。
以S级身份入学,独自前往中国屠龙,结束了龙族时代,满载光荣回归学校。二十几岁就任职校长,还娶了一位身份贵重相貌美丽的妻子,这是个受所有人敬仰的神一样的男人啊。
这个男人的一生,一定都是非常顺利的吧。
"那我们开始了,路校长。"

/

"我最平凡的时候,对未来也曾有过很多奢望。"
路明非注视着对面的采访者,斟酌着开口说。他不是第一次接受采访,但这一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。采访者是个青涩的男孩,黑色短发,长相清俊。他紧紧抿着唇,好像有点紧张。
路明非想起伊莎贝尔在她婚礼上对他的吐槽。伊莎贝尔说,他从中国屠龙回来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气场超级强大,无论是谁都会折服在他可怕的气势下。他想摸着脑袋笑笑,却突然觉得以前的傻笑有些无趣,只是说:我哪里有不同?你们自己幻想的而已。
伊莎贝尔穿着洁白的婚纱,满脸小女人的幸福笑意,娇俏的捶了一下路明非肩头,吐了吐舌头:今天可是我结婚,就算你现在是校长也不能抢我的风头!
路明非连连点头,伊莎贝尔又有些伤感起来:时间过得真快,感觉你昨天还是我的会长,今天就变成校长了。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指尖触到柔软的头纱,路明非说:我觉得挺好的,你看你都要结婚了,嫁了那么个大帅哥。
伊莎贝尔轻拍掉他作乱的手,笑问:对了会长,夫人没来吗?
她还是习惯叫他会长,好像路明非还是那个表面严肃内里散漫的学生会长,让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恍惚。他回过神,柔声说:哦,她在日本,来不及赶过来。
婚礼要开始了。路明非自从成为卡塞尔的校长后不怎么出学校,避开过分热闹的场面。这次是例外,因为伊莎贝尔的丈夫不是卡塞尔的学生,只是个普通人,所以他们在外面举办婚礼。
他站在人群边缘,远远的看着草坪上欢呼鼓掌的人群,阳光撒在伊莎贝尔的白色婚纱上,闪出明亮美好的光。芬格尔忙着录像和起哄,凯撒和诺诺坐在第一排,路明非看见诺诺耀眼的红发盘起,她显得安静而优雅,亲昵地挽着凯撒的胳膊。伊莎贝尔抛出花球,一群芭蕾舞队的姑娘们伸出纤长的胳膊去抢,白皙的手握住花球的纱带,她们发出轻快愉悦的笑声。
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,路明非远离人群,静静地看着,然后转身离开。
路明非回过神,注视着对面的男孩,不知为何他也在发呆。他微笑着咳了一下,继续说:
"后来我走上了我最想不到的一条路。"

/

手心出汗。心跳加速。我捏紧了录音笔,听校长随和的说起他的以前。这次的主题并不是校长的过去,但是校长既然谈起我没有不听的理。
校长说他以前是个普通的学生,我微笑但是并不相信。怎么可能呢?校长那么强大,怎么可能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个平凡的小子?
果然,校长是个谦虚低调的人。我之前查的资料上显示,校长高中时就是学校里的尖子生,不仅成绩优良,还是篮球队队长一一虽然在卡塞尔这不算什么,但当时校长还没有被发掘出天赋就已经如此出众,想必是个非常优秀的人。
我暗叹一口气,就算如此校长还是要说自己成绩普通履历平凡,真应该让学院里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看看!
校长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下来,他侧头看向接待室的落地窗,卡塞尔灿烂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下来。
"今天天气很好。"他突然说。
我不明所以,附和道:"最近天气一直很好。"
他转过头看向我,他说:"我在卡塞尔遇到他那天,天气也很好。"

/

路明非见到楚子航的那天,在他的记忆里混乱而荒诞。他莫名其妙的打倒了凯撒和楚子航,一跃成为校园的焦点。他还记得楚子航那双眼睛,那双让他抑制不住心绪的黄金瞳,在他昏昏沉沉的世界里仿佛一道光。
后来他想,黄金瞳不是光,楚子航才是。
夏弥出现的那个晚上,他盯着楚子航安静温柔的睡颜,想到女孩子们要数他眼睫毛的情话,不知为何心里一颤,好像真的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。
他想着反正也睡不着,不如来数数看。结果数着数着忘记数到多少,于是重来。最后困到睁不开眼就这样睡着了,最后也不知道楚子航有多少根眼睫毛。
后来在地下通道里,他和楚子航一起被重重摔出,钢筋贯穿他们的身体,令人脊背发麻的巨大痛苦间隙,路明非眼前忽然闪现出楚子航的睡颜。
他想,自己死了没关系,师兄这样的帅哥死了岂不是很亏?
于是他交出了1/4。无悔的。
他想,师兄值得。
后来他们从教堂里走出来,路明非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眯了眯眼睛还未动作,楚子航便伸手替他挡住。
他侧头看他,楚子航的脸很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路明非说:师兄,夏弥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什么心情,悲哀,或者是轻松。那个叫夏弥的活泼姑娘死了,可是龙王也死了。
楚子航没说话。路明非又说:你去看看她吧。
楚子航收回手,白花花的阳光照在路明非脸上,北京的晴空很明朗。路明非知道楚子航对夏弥有好感,他喜欢她,或许他爱她。路明非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师兄说,他想自己可能是希望去安慰楚子航的,但是好像那些话又不只是劝慰。
他好像满怀着复杂到无法理清无法开口的情绪,又好像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。

他想说些什么呢,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能说些什么呢,他什么都不能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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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想,我是爱绘梨衣的。可是一个人怎么会同时爱着两个人呢?"
我低头看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掉了录音笔。对面校长的表情好像是怀念,又好像是悲哀。这已经完全颠覆了我所查阅的资料,或者说,这是同样背景下不同的故事。
现在被诉说的才是真相,而那些资料上记载的,所谓白纸黑字的,对比起来如此荒谬。
我不想开录音笔,因为我想独占这个故事。此刻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孤独的路明非,而不是万众瞩目的路校长。
我或许是自私的,刚入学时校长就是我的人生榜样,此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他真实的人生唯一一个听众,他的经历听起来比校史记载的还要怪诞荒谬,可是我愿意相信。
我不知道故事里那个"师兄""楚子航"到底是谁,可是我想,他一定很重要吧。我没有搜到他的相关资料,但我猜想他可能像很多人一样死在了中国的最后一战里,不然为什么校长说到他时,总是露出那种悲哀的神色?
"那...校长,然后呢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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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明非觉得自己是爱绘梨衣的。小怪兽嫁给他的时候,天真而美丽的脸上泛起一抹羞红,在白无垢礼服的映衬下格外迷人。
她抬起头认真的注视着路明非,好像穿上了礼服就从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变成了温柔的女人,她在纸上写下:Sakura,我好高兴。
路明非想去揉她的头发,却止手于恰到好处包裹住头发的礼服前。他露出微笑,轻声说:我也是。
礼节上源稚生作为绘梨衣的家长接受了路明非的拜礼,源稚女站在源稚生后面对他们祝福,秀美艳丽的脸上露出微笑。
可是心脏那么痛,他勉强支撑着幸福的微笑,掌心酸涩的痛楚。
Sakura,你为什么眼睛红了?新婚的两人坐在房间里,绘梨衣突然在纸上写道。
路明非仍然笑着,他说:因为太高兴了啊。
我很喜欢Sakura。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。绘梨衣一笔一划写下,能和Sakura结婚,我真的很开心。Sakura,你也喜欢我吗?
喜欢你啊。路明非轻抚她的面颊,他突然鼻头一酸,眼泪不自觉的滚下来,滴落在小怪兽白皙的脸上。绘梨衣愣了愣,伸手触到那滴眼泪,茫然无措的看着他。
Sakura,你怎么了?你为什么哭了?她快速写下一行字,手忙脚乱的揩去路明非脸上的眼泪,着急得鼻头都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你死了。路明非努力的露出一个笑容,自己伸手抹去眼泪,轻声说。
不会的,我就在这里呀。绘梨衣用力写下,我会一直陪着Sakura的。
我知道。我知道。路明非终于伸手揉了揉她的红色头发,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说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。
那滴眼泪滑落在榻榻米上。它消失了。
绘梨衣和路明非一起回了中国一次,叔叔那天特别高兴,他眯着眼睛说,绘梨衣是个好姑娘,明非出息了。
绘梨衣乖乖的端起酒杯,小声用中文说"叔叔喝酒",叔叔端过酒杯一饮而尽,他说:祝你们小夫妻俩幸福美满,哈哈,有合适的姑娘不要忘了给鸣泽介绍一个。对了,小姑娘,我是不是见过你呀?在日本那次?
绘梨衣点头。叔叔笑着说,有缘,当时就觉得你特别乖巧,肯定是个好孩子。
『叔叔你记错啦。那个跟你说“叔叔喝酒”的女孩已经永远被埋在东京远郊的那口深井里啦。』
路明非端起酒杯。他什么都没说,微笑着和叔叔碰杯,仰头饮尽。
绘梨衣侧头和他对视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
/

"我得到了很多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,他们都很好很好。好到我不敢相信,要是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,就有些矫情了。"校长笑着说,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纹。
或许只是我看错了。不。我没有看错。
突然察觉到他的疲惫,在俊秀面庞下层层叠叠遮掩住的衰老。
"我很珍惜我所拥有的一切。"
"不过没有完美的一生,不是吗?"
"我真正的奢望,从来都没有实现。"

tbc

2018-03-24
/  标签: 楚路龙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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